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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租房的正义

深圳的城中村像一块被塞进城市褶皱里的补丁，握手楼挨得很近，晾晒的衣服在两栋楼之间晃悠，像一面面写满生活窘迫的旗子。我租的合租房在六楼，没有电梯，爬楼时每一步都带着气喘，可即便这样，这里的月租也要八百块——这是我能在这座城市找到的，最便宜的容身之处。

我是冲着图书馆来的。每天揣着技术文档出门，在图书馆的自习区泡到闭馆，啃着面包啃着代码，向量数据库和RAG工具是我对抗现实的武器。我知道自己出身乡下，知道口袋里的钱掰着指头花，所以格外安分。合租房里的公共区域，我从来不多占一分；卫生间用完会擦得干干净净；晚上回来再晚，也会轻手轻脚，生怕吵到别人。

麻烦是从老周搬来之后开始的。

老周是二房东的远房亲戚，四十岁上下，没正经工作，整天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刷短视频，声音开得震天响。他看我不顺眼，是从第一次见面就写在脸上的。那天我刚从图书馆回来，手里攥着打印的日文技术手册，他斜睨着我，吐出一口烟圈：“大学生啊？装什么斯文，住这种地方的，不都是混口饭吃的吗？”

我没理他，抱着书进了自己的小房间。门关上的瞬间，听见他在外面嗤笑：“乡下出来的，还想在深圳扎根？做梦。”

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。可老周的刁难，像一场没完没了的雨。

他会故意把垃圾堆在我房门口，馊掉的外卖盒和饮料瓶散发出酸腐的味道，渗出来的汤汁浸红了我放在门口的拖鞋；他会在我熬夜写代码的时候，突然把客厅的灯关掉，扯着嗓子喊“省电”，任凭我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台灯；更过分的是，他开始在二房东面前嚼舌根，说我“作息不规律，影响别人休息”，说我“用公共洗衣机洗袜子，不讲卫生”，甚至编造出“我偷用他的洗发水”这种离谱的谎话。

目的很明确——逼我搬走。

那天我从图书馆回来，撞见老周带着一个陌生男人在看我的房间。男人搓着手，打量着狭小的空间：“这屋采光还行，月租八百是吧？我明天就搬过来。”

老周拍着胸脯：“放心，那小子马上就滚蛋了。”

我攥着拳头，指甲嵌进掌心。我冲过去，挡在房门口：“这是我的房间，我签了半年的合同，还有三个月才到期。”

老周斜着眼看我，一脸无赖相：“合同？那玩意儿有什么用？这房子是我亲戚的，我说了算。你识相点自己搬，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住不下去。”

陌生男人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老周，讪讪地走了。老周却来了劲，指着我的鼻子骂：“乡巴佬，给脸不要脸是吧？信不信我把你那些破书全扔出去？”

那天晚上，我坐在房间里，听着客厅里老周和二房东的争吵声。二房东是个和事佬，劝老周“别太过分”，也劝我“要不就搬吧，大家都省心”。窗外的霓虹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想起在深圳饿肚子的那三天，想起姐姐抱着我往医院跑的样子，想起自己揣着两千块来这座城市时的决心。

凭什么？

我没做错任何事，按时交租，安分守己，就因为他想让朋友住进来，就因为他看我不顺眼，我就要卷铺盖走人？

那些劝我忍气吞声的声音，在耳边响起来。隔壁的租客拍拍我的肩膀：“算了吧，出门在外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远在老家的爸妈打电话来：“别惹事，吃亏是福。”就连图书馆认识的学姐，也劝我：“换个房子吧，打官司太耗时间和精力了，你还要学习呢。”

可我偏不。

我想起自己学过的法律知识，想起那些关于租赁合同的条款。我打开电脑，一字一句地写起诉状，把老周的骚扰行为一条条列出来，附上租赁合同、租金转账记录、门口垃圾的照片、和老周的聊天记录——那些他骂我、威胁我的话，我都截图保存了。

我跑了法院，跑了社区居委会，跑了派出所。有人说我小题大做，有人说我年轻气盛，有人甚至觉得我是在自找麻烦。可我看着手里的立案通知书，心里却憋着一股劲。

庭审那天，老周没来，只派了二房东来。二房东在法庭上支支吾吾，说老周是“一时糊涂”，说愿意退我押金，让我撤诉。

法官看着我，问：“原告，你坚持诉求吗？”

我站起来，声音不大，却很坚定：“我坚持。我要求被告停止骚扰，公开道歉，并且继续履行租赁合同。我不是为了争一口气，我是为了讨一个公道。我租了这个房子，付了房租，就有权利安安稳稳地住在这里。没有人可以因为自己的私心，就随意侵犯别人的权利。”

阳光透过法庭的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我的脸上，暖融融的。我想起自己在图书馆啃过的那些书，想起那些熬过的夜，想起姐姐说的“CBD的灯再亮，也不如你好好的重要”。原来，正义从来不是忍出来的，是靠自己争取来的。

判决下来的那天，我拿着判决书走在回合租房的路上。老周已经搬走了，二房东在门口等我，脸上带着歉意：“妹子，对不起啊，之前是我们不对。”

我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推开门，客厅里干干净净，没有了老周的烟味和短视频的噪音。我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，那里没有堆积的垃圾，只有阳光洒在地板上，亮堂堂的。

晚上，我坐在书桌前，打开电脑，继续看我的技术文档。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带着一点点凉意。我想起在合租房里的这些日子，想起那些刁难和委屈，想起法庭上的坚定。

原来，所谓的正义，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它藏在一份小小的租赁合同里，藏在一次勇敢的维权里，藏在一个不肯低头的乡下女孩的执念里。

这座城市很大，大到容得下无数人的梦想；这座城市也很小，小到容不下一点不讲理的欺负。

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，笑了。

合租房的灯光不算亮，但足够照亮我面前的路。这条路，我会一直走下去，带着我的代码，带着我的正义，一步一步，走向我想要的未来。

图书馆的低血糖时刻

深圳的夏末总裹着黏腻的潮热，我蹲在福田CBD某栋写字楼的玻璃门廊下时，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帆布包里的技术文档被汗水洇得发皱，向量数据库的代码逻辑在脑子里绕成死结，更磨人的是，胃里已经空了三天。

从乡下揣着两千块来深圳学AI，房租先啃掉一半，剩下的钱全砸进了图书馆的技术书籍和打印费里。我咬着牙跟家里说“在这边过得很好”，跟视频里的爸妈比划着图书馆的落地窗，却没说自己连楼下15块的快餐都要算着天数吃。

口袋里的硬币只有三枚，够买一瓶矿泉水，却填不饱咕噜作响的胃。我靠在冰凉的玻璃上，眼前开始发黑，先是字里行间的代码变成乱码，接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，一口白沫猝不及防地喷在擦得锃亮的地砖上。

不是第一次了。前两天在图书馆自学RAG工具时，就差点栽在书架间，是管理员递了颗糖才缓过来。可这次不一样，白沫越吐越多，顺着下巴滴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，像漏了的水龙头。我撑着墙想站起来，腿却软得像泡发的面条，只能一点点往姐姐公司的方向挪。

姐姐的公司在这栋写字楼的28层，做金融风控的，每天踩着高跟鞋穿梭在西装革履的人群里。我站在她公司前台时，地板都在晃，口水混着白沫顺着嘴角往下流，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积了一小滩水迹。前台小姐姐递来纸巾的手都在抖，我却只能含糊地说：“找林晚，我是她妹。”

姐姐下来时，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报表。她看见我的瞬间，手里的笔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精致的妆容下脸色煞白。她没问我怎么了，只是蹲下来把我揽进怀里，我的额头抵着她熨烫平整的衬衫，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，混着我身上的汗味和胃酸味，怪异又心酸。

“你傻不傻？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，手指掐着我的胳膊，却又怕弄疼我似的松开，“没钱了不会说？非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？”

我张了张嘴，想解释我只是不想让她担心，不想让她觉得从乡下出来的妹妹是个累赘，可话到嘴边，只吐出更多白沫。姐姐二话不说抱起我往电梯走，她平时拧个矿泉水瓶都喊累，那天却把我架得稳稳的，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，像敲在我心上的鼓点。

救护车上，护士给我扎针的时候，我看着姐姐攥着我的手，指节都泛白了。她盯着我输营养液的管子，突然说：“以后没钱了，哪怕跟我借，也别再这样。CBD的灯再亮，也不如你好好的重要。”

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，福田的夜景美得晃眼，可我突然明白，这城市里最亮的光，从来都不是写字楼的霓虹，而是姐姐蹲在我面前，眼里含着泪的模样。那滩落在地上的水渍，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了我藏在技术梦想里的窘迫，也照出了血脉里扯不断的温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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